大多数人读的那种大学，有人认真写了下来

热搜上的大学，永远是那几所。可中国有几千万在校大学生，绝大多数读的并不是它们，而是那些名字里带“学院”、分数线不上不下的普通高校。这些人大学四年怎么过的，毕业后去了哪里，几乎没人认真写过。大学老师黄灯写了，一写就是十几年，攒成了《我的二本学生》这本书。

写这本书的黄灯

先说作者。黄灯是湖南汨罗农村出来的，1995 年从岳阳大学（一所专科院校）毕业，进过国营纺织厂，后来辞职考研，武汉大学读硕士，中山大学念博士，2005 年起在广东一所二本院校（书里化名“广东 F 学院”）教书，教公共课、当班主任，前后接触过四千多名学生。

注意，她自己就是普通学校出身，还赶上下过岗。所以这本书不是学者俯下身去“体验生活”，她本来就站在那里。

一个二本班级的八年

书里最让我心里一沉的，是她对 2006 年入学的 062111 班的跟踪。全班 52 个人，2010 年毕业，毕业时没有一个人考研。

2018 年夏天，毕业八年，她又做了一次统计：52 人全部留在广东就业，定居广州的 17 人，深圳 4 人，其余的散落在珠三角其他城市和各自老家。

听起来不算差，对吧？但她把这些人的故事一个个摊开给你看：四任班长里，最“顺”的曾刚进了银行，在广州买了房；最“轴”的吴志勇坚持做社工机构，收入低到难以维持，后来去公安局上班不到十天就辞了，再后来和哥哥开饮食店、自己送外卖，他在书里说，“生活已被金钱控制”。

还有班长石磊，在培训机构四年换了六家单位，回家复习一个月，考上了梅州的国税局，把那称作人生的转折点。

书里流传最广的一句话也是这么来的：“不同级别的大学，学生去向会对应不同的城市。顶级大学对应的是全球最好的城市；重点大学对应的是一线城市、省会城市；一般大学对应的是中小城市、乡镇甚至乡村。”

豆瓣 7.5 分：夸得认真，骂得也认真

这本书 2020 年出版后，豆瓣上两万多人打分，7.5 分，六百多篇书评，夸和骂都很认真。

夸的人里，一位同在二本院校工作的读者说“读完后相见恨晚，这是一部认真的书，一部诚实的书”（豆瓣书评《我的二本学生：不被看见的沉默大多数》）；还有人把书比作“文字版的纪录片《人生七年》”（豆瓣书评《看见每一朵浪花》）。

2024 年 1 月一位河南读者留言说，自己和书里的学生刘婉丽“心境有些相似，都是想非常努力地想抓取一些东西，但却总是干不到点子上”，又感叹“面对冰冷的房价，想正能量都正不起来”（豆瓣书评）。

骂的人也不含糊：一篇叫《自以为是的偏见》的书评说，书里的素材基本来自学生的单方面讲述，“像作文摘抄”；更尖锐的是批评黄灯的价值观——写到买房、进体制的学生就“欣慰”，写到还在漂泊的就叹惋，好像“谁 31 岁没有广州一套房，谁此生将万劫不复”；还有人提醒，样本只是一所珠三角的财经院校，代表不了全国，更代表不了那些连本科都没考上的人。

学历是“初始定价单”

说说我自己的想法。

第一，学历是一张“初始定价单”。

书里那句“层级对应城市”，我第一次读到觉得刺眼，越想越觉得接近真相。它说的不是“学历决定人生”，而是学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起步时被放在哪个位置：在哪个城市找工作，租什么样的房子，身边同龄人的平均速度是多少。

062111 班 52 个人没有一个考研，黄灯的解释也坦白——这恰恰说明他们“整体对自己的就业状况较为满意”，不是不焦虑，是清楚再往上够要付的代价，家里等不起。我觉得这本书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：它既不跟你玩“只要努力一切皆有可能”，也不唱“读书无用”的调子，它只是把大多数人的起跑线到底在哪，拍了张照片给你看。承认这件事不丢人，看不清才危险。

追求稳定，是普通家庭的风险计算

第二，追求稳定不是平庸，是普通家庭孩子的风险计算。

读的时候我一度替吴志勇不平，也替石磊着急，后来发现这俩人其实是同一道题的两种解法。石磊回家考公，看起来像“认输”，可对一个家里没有资源、行业随时动荡的年轻人来说，稳定不叫理想，叫止损。书里有学生对黄灯说得直白：“我们这一代的真实面目不会从外表看出来，我们都有自己的保护壳，所有的事情，全部都自己吞。”

那位豆瓣差评批评黄灯太爱用“有没有房、在不在体制”论英雄，这个批评有一半我认——31 岁没房当然不等于万劫不复；但另一半我不太同意：经历过这几年的行业收缩，谁还好意思嘲笑年轻人想上岸？普通家庭的孩子对风险的恐惧，不是庸俗，是精打细算之后的清醒。

书里还有个细节值得单独拎出来：连州来的潘海燕，留守儿童出身，毕业后进了清远的农商银行，她说读大学让她“破除了落后山区长女辍学早嫁的宿命”。同一张考卷，有人拿来止损，有人拿来改命——“稳定”这个词没有统一答案，得看你从哪里出发。

“被看见”本身就有价值

第三，“被看见”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，但也要留一点余地。

全国“双一流”高校只有一百多所，剩下两千多所高校里，坐着这个国家最普通的一群年轻人。舆论一谈学历，要么在讲状元，要么在讲“985 废物”，中间这几千万人的故事基本是空白。黄灯说二本学生“折射了中国最为多数普通年轻人的状况”，这话有夸张之嫌——“最为多数”其实还包括更多没进大学的人。

但我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写作姿态：先把这群人拍进照片里，别的以后再说。当然，余地也得留：书里的观察止步于 2018 年前后，珠三角又是全国就业机会最密集的地方之一，放到今天，刘婉丽们要过的关只会更难。这本书不是行动指南，读完它，你的出路并不会自动变宽，但至少你会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暗处使劲。用黄灯自己的话说，她之所以写他们，是因为“他们的人生确实还未定型，还有各种可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