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人推理的指标不是 Token/s
这是一份调研整理。文中涉及的外部工作我都尽量标了出处;属于我自己的判断部分,我会说明它是判断而不是结论。
一个被用错的指标
大模型推理基础设施这几年解决的问题很集中:模型怎么常驻显存、Prefill 和 Decode 怎么加速、KV Cache 怎么复用、怎么量化、怎么并行、怎么把 Token/s 和吞吐做上去。这套东西的目标可以用一句话概括——让 Token 出得更快。
但机器人要的不是 Token。
一台机器人从一个观测到产生一个能执行的动作,中间不需要一段自然语言。它需要的是关节增量、末端位姿或者一个动作块。所以当我把 LLM Infra 的那套指标直接搬到机器人上时,会立刻发现对不上:Token/s 高,不代表机器人反应快;吞吐大,不代表闭环稳。
真正该看的指标是另一个:
1 | Observation → First Valid Action 的延迟 |
而且不只是它的均值。对机器人来说,分位延迟和抖动往往比平均值更要命——平均值好看、偶尔卡一次,闭环就已经破了。
这篇想梳理的就是:机器人推理基础设施和 LLM/VLM 推理基础设施,到底差在哪;目前有哪些被验证过的技术路线;以及哪些东西其实不用自己重造。
一、三种 Infra,其实是三个不同的对象
把 LLM Infra、VLM Infra 和机器人 Infra 放在一起看,它们更像逐层扩展的关系,而不是三套平行的东西:
flowchart TD
A["LLM Inference Infra<br/>让 Token 出得更快"] -->|加入视觉输入| B["VLM Inference Infra<br/>让视觉 + Token 处理得更快"]
B -->|加入机器人状态、动作与实时闭环| C["Embodied / Robot Inference Infra<br/>让 Observation → Action 闭环更快更稳"]
LLM Infra:核心是让 Token 更快生成
这一层关心的是 TTFT、TPOT、Token/s、Prefill、Decode、KV Cache、Prefix Cache、Continuous Batching、Speculative Decoding、张量并行与流水并行、INT8/INT4/FP8 量化、CUDA Graph、Kernel Fusion,以及多用户吞吐。对应的框架是 vLLM、SGLang、TensorRT-LLM。它的本质,就是高效执行 Transformer 的 Prefill + Decode。
VLM Infra:多了一条视觉链路
VLM 的推理链路长了一截:
1 | Camera / Image / Video |
除了继承 LLM Infra 的全部问题,它还要额外处理图像预处理、Vision Encoder 加速、高分辨率切块、Visual Token 数量控制、视频关键帧采样、多图动态 batching、Vision Encoder 与 LLM 的异构调度、视觉特征缓存、帧间冗余消除。
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缓存对象的变化。LLM Infra 里最重要的缓存基本只有一样:
1 | KV Cache |
到了 VLM Infra,变成了一排:
1 | Frame Cache |
Robot Infra:目标从 Token Latency 换成 Action Latency
机器人系统最终关心的只有一件事:Observation → Action 的闭环延迟。
它的输入比 VLM 更杂——RGB、Depth、机器人状态、关节状态、力/力矩、任务上下文、历史;输出也不是文本,而是动作、轨迹、技能、动作块或者控制器目标。
所以机器人 Infra 的核心指标不该再是 Token/s,而应该是这一组:
1 | Observation-to-Action Latency |
二、真正的分水岭:它是个闭环
传统模型服务是开环的:
1 | Request → Model → Response |
机器人不是:
flowchart LR
O["Observation"] --> M["Model"] --> A["Action"] --> W["Physical World"] --> N["New Observation"]
N -.->|下一次输入| M
这个环让机器人 Infra 和普通模型服务彻底分道扬镳,具体差在四点上:
- 输出会立刻改变物理环境。 模型输出不是一个可以被丢弃的字符串,它会变成真实的位移和力。
- 下一次输入依赖上一次动作。 输入不是独立同分布的请求,而是自己上一步造成的结果。
- 推理延迟会直接改变控制效果。 同一条控制律,晚 200 ms 执行,效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- 模型输出存在”过期”问题。 算出来的动作,可能在执行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适用了。
第三点可以用一组数字说明差别有多大:
1 | LLM: 500 ms → 1000 ms |
所以在 LLM 那边是”性能优化”的事情,到机器人这边变成”能不能用”的问题。机器人系统因此更关心确定性延迟、低抖动、deadline、数据新鲜度、状态对齐和快速恢复——这些词在 LLM Infra 的语境里几乎不会出现。
三、几条已经有人走通的技术路线
下面这几条方向都不是设想,每一条背后都已经有具体工作在推进,其中一部分已经进了产品或者开源仓库。值得注意的是:它们分别解决的是不同环节的问题,目前还没有人把它们拼成一个统一的运行时——这件事我放到最后说。
视觉缓存与共享感知
机器人系统里有一类重复计算,看着不起眼,但累积起来很贵:
1 | Camera |
同一张 RGB 图像被多个模型反复读取、反复提取特征。理想形态应该反过来,让感知结果成为共享的一层:
flowchart LR
C["Camera"] --> S["Shared Feature / Scene State"]
S --> D["Detection"]
S --> SEG["Segmentation"]
S --> V["VLM"]
S --> VLA["VLA"]
S --> P["Pose"]
进一步可以形成 Frame Cache、Depth Cache、Feature Cache、Object Cache、Segmentation Cache、Scene Cache 这一整排。
这条路线上已经有人验证过其中一段。 VLA-Cache(NeurIPS 2025)利用的是机器人操作中相邻帧视觉输入变化很小这一特性:它在 patch 级筛选出”几乎没变”的静态 visual token,直接复用它们上一帧的 KV 表示;同时用语言解码器的 text-to-vision 交叉注意力挑出任务相关的 token(比如夹爪和目标物体附近)强制重算,并按各层的注意力集中度自适应调整复用比例。
有个细节值得单独说:它省掉的是语言解码器对这些 token 的重复前向计算,而不是视觉编码器的计算——论文把加速瓶颈明确定位在 language decoder。这反过来印证了前面那件事:机器人推理里真正贵的,往往不是”看图”,而是”看图之后那一长串解码”。它是 training-free、plug-and-play 的,论文报告 CUDA 延迟最高 1.7× 加速、控制频率提升 15%,成功率基本无损。
但要区分清楚:目前成熟的工作大多集中在”同一个 VLA 内部、相邻两帧之间”的缓存。更有价值但还没完全成熟的是跨模型共享视觉中间表示——让 Detector、Segmenter、VLM、VLA、Pose 复用同一份特征。
工程上,我倾向于第一阶段不要强行上”一个视觉 Backbone 统一所有模型”,那会牵动所有模型的训练和精度。更现实的做法是先做一层 Shared Observation / Feature Cache,让不同模型按需复用原始帧、畸变校正帧、深度、特征、检测框、跟踪、掩码、场景状态,用不用、用哪一层,由各模型自己决定。
快慢双路径:不同时间尺度的模型协同
让一个大模型以同一频率处理所有问题,是很多机器人系统一开始会犯的错。
语义理解和高频动作生成对频率的要求差了两个数量级。合理的结构是把它们分层:
flowchart TD
A["Slow Path<br/>VLM / LLM / 语义推理"] --> B["Semantic Latent / World State"]
B --> C["Fast Path<br/>VLA / Policy"]
C --> D["Action"]
Figure 的 Helix 是目前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产业方案。 它采用双系统:System 2 是一个机载的、经过互联网预训练的 VLM,跑在 7–9 Hz,负责场景理解和语言理解;System 1 是快速反应的视觉运动策略,把 System 2 产出的潜在语义表示翻译成精确的连续动作,跑在 200 Hz。System 2 把全部语义信息蒸馏进单个连续潜在向量交给 System 1。
关键点不只是模型分层,而是两条路径可以异步运行:System 2 作为异步后台进程持续更新 latent,System 1 作为独立的实时进程维持那个 200 Hz 的控制环。Figure 是把两者分在两个嵌入式 GPU 上做模型并行来部署的。
细节里还有一条对整个行业都很有启发的做法:Figure 在训练时故意给 System 1 和 System 2 的输入加了时间偏移,让两个系统在训练阶段就习惯彼此之间的推理延迟差。这等于承认了一件事——推理延迟是架构的一部分,不能留到部署时再补。
2026 年 1 月发布的 Helix 02 把层级又往下延了一层,形成三个时间尺度:System 2 做慢速语义推理,System 1 以 200 Hz 输出全身关节目标,System 0 以 1 kHz 负责平衡、接触和全身协调。System 0 是一个约 10M 参数的网络,输入全身关节状态与基座运动,输出 1 kHz 的关节级执行器指令;官方说它替代了 109,504 行手写 C++,训练用了 1000 小时以上的人体运动数据,在 20 万以上的并行仿真环境里做 sim-to-real 强化学习。
需要提一句:Helix 02 的 System 2 频率,Figure 官方没有公布。网上流传的某些具体数字查不到一手依据,引用时得注意——7–9 Hz 是初代 Helix 的数字,不能直接套到 Helix 02 上。
NVIDIA GR00T N1 走的是同一条双系统思路,但结构不同:System 2 是一个视觉语言模型,负责理解环境和语言指令;System 1 是一个 diffusion transformer,用 flow matching 实时生成连贯的动作。NVIDIA 在 2025 年 3 月把论文、代码和权重都公开了。
把这三者放在一起,能看出一个挺明确的趋势:
1 | Reasoning Frequency ≠ Policy Frequency ≠ Control Frequency |
也就是语义理解与高频动作生成解耦,正在成为通用机器人模型的架构共识。这个判断我觉得比较稳——三家不同背景的团队(人形机器人公司、芯片公司、学术团队)独立收敛到了相似的结构。
语义与动作解耦
快慢双路径往下推一层,就会得到一个问题:语义理解真的需要每个控制周期重算吗?
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场景里有没有杯子、任务是不是”把抽屉关上”,这类判断在一秒之内通常不会改变,而动作却需要以几十到上千赫兹的频率更新。于是结构变成:
flowchart TD
A["低频语义理解"] --> B["Semantic Condition"]
B --> C["高频动作模块"]
C --> D["Action"]
这带来一个在 LLM Infra 里不存在的新缓存对象:Semantic Cache。它缓存的是”当前对场景和任务的理解”,而不是任何一层张量。往这个方向继续想,机器人的缓存体系最终可能长成这样:
1 | Frame Cache |
注意最后那个 KV Cache 的位置——它依然重要,但它从”唯一主角”变成了其中一层。
同一件事从生成侧看也很清楚:越来越多的 VLA 工作开始避免”视觉 → 大语言模型 → 长解码 → 动作”这条路径,转而走”视觉 + 语言 → 紧凑交互 → 动作头 → 动作块”。本质上是同一句话:把慢速语义理解和实时动作生成解耦。
异步流水线:把等待藏起来
同步的机器人推理是这样的:
1 | Observation → Inference → Wait → Action → Execute → Next Observation |
中间的 Wait 是纯浪费——机器人在等模型,而不是在动。更合理的做法是让推理和执行重叠:机器人执行上一段动作的同时,后台已经在推理下一段。
1 | Inference 1 ████████ |
LeRobot 已经给出了比较明确的工程形态:Policy Server / Robot Client 分离,机器人的客户端把观测发给策略服务端,服务端预测出一个动作块放进 Action Queue,机器人从队列里取动作执行。这样机器人不需要每个控制周期都等一次完整的模型推理。这是目前最适合直接工程复用的一类方案。
但异步会引入一个新的、更难的问题:时间错位(Temporal Misalignment)。
1 | t0: 模型读取 Observation_t0 |
问题在于 t0 到 t1 之间,机器人并没有停下来。所以:
1 | 模型以为的状态:State_t0 |
模型是拿一个”已经过去的观测”在算”现在该做什么”。这个错位在低频、慢速场景下可以忽略,但在高速或接触密集的任务里会直接体现为控制误差。
VLASH(MIT HAN Lab 等,2025 年底的预印本)把这个问题显式拿出来研究。它的做法相当克制:不改架构,只改推理时的输入——用上一段动作块把机器人的本体状态确定性地”前滚”到未来的执行时刻,让策略以执行时刻的状态为条件,而视觉观测仍然是那份共享的旧观测。再配合一个训练期的状态/动作偏移增广。论文 v2 报告反应延迟最多降低 11.8×。
这里有个容易说错的地方:它的”未来状态”是用已知动作确定性推出来的,不是训练一个模型去预测未来。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”状态前滚”,而不是”未来状态预测”。
我觉得这类研究的价值不在某个具体方法,而在于它的提问方式变了——它问的不再是”模型结构怎么改”,而是”这个动作在它真正执行的那一刻还对不对”。这是系统问题,不是模型问题。
让动作少生成:Action Chunk 与动作表示
同步推理还有一个更简单的优化:一次多算几步。
1 | 一次推理 → [a1, a2, a3, ... aN] → Action Queue → 连续执行 |
相比一次推理只出一个动作,动作块的好处很直接:摊销推理延迟、减少机器人等待、动作更连续,而且天然适合异步。
OpenVLA-OFT(Stanford,RSS 2025)是个很好的例子。它不是新架构,而是在 OpenVLA 上的一套微调配方,四件套:并行解码(把因果注意力掩码换成双向注意力,一次前向并行输出整段动作)、动作块、连续动作表示(用独立 MLP 直接回归连续动作,替代 256 分箱 + softmax),以及 L1 回归目标。论文报告在 LIBERO 上平均成功率从 76.5% 提到 97.1%,动作生成吞吐提升 26×。
它的存在说明一件事:机器人推理 Infra 的核心对象不能只有 Model Server,还必须包括 Action Buffer / Action Queue——后者在 LLM 服务里根本不存在。
再往上一层,还有一个更根本的思路:机器人应该尽量少生成。
1 | 不理想: |
再进一步,连 JSON 都可以不要,直接输出连续动作。因为机器人最终需要的只是:
1 | RGB + State → Policy → [Δx, Δy, Δz, Δrx, Δry, Δrz, gripper] |
少生成自然语言,通常比单纯提高 Token/s 更有效——你省掉的是整个解码过程,而不只是让解码快一点。
沿这个方向再走一步,就碰到动作的表示本身。FAST(Physical Intelligence,2025 年 1 月)的做法是不再逐时间步、逐维度地离散化动作——论文指出那样一个动作块很容易产生几百个 token,既难训练又推理慢——而是先把动作块做离散余弦变换(DCT)转到频域、量化系数,再用 BPE 把展平后的系数序列压缩成稠密的离散 token:
flowchart LR
A["动作轨迹"] --> B["DCT + 量化"] --> C["BPE 压缩"] --> D["Action Tokens"]
需要生成的 Action Token 少了,推理延迟自然下来。这意味着机器人 Infra 的优化空间不只是”执行引擎”,还可以向上延伸到动作表示与动作 tokenization 这一层——这是纯 LLM Infra 完全没有的维度。
顺便说一个引用时容易犯的错:FAST 的压缩比没有统一数字。论文实测从 3.6×(105 → 29 个 token)到 13.2×(700 → 53 个)不等,动作维度和频率越高,压缩越明显。看到”压缩约 10 倍”这类说法,多半是把区间单点化了。
四、工程底座:哪些东西不用自己重造
机器人 Infra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从零写。NVIDIA 在这一层已经提供了不少可以直接复用的能力。
数据搬运:NITROS 与它的替代者
传统的 ROS 视觉链路经常是这样:
1 | Camera → CPU Memory → ROS Message → Serialize → GPU Copy |
大量时间花在 CPU/GPU 拷贝、序列化和格式转换上——这些开销和模型本身无关,但确确实实压在端到端延迟里。Isaac ROS 里的 NITROS(NVIDIA Isaac Transport for ROS)就是冲这个来的:它借助 ROS 2 的类型适配(type adaptation)与类型协商(type negotiation)机制消除内存拷贝和序列化,让数据尽量留在 GPU 上。把它看成机器人 Infra 里的张量传输层比较准确。它有个前提:相关节点必须在同一个进程内,跨进程就退化了。
但这里有一条重要的现状更新——NITROS 正在被弃用。
Isaac ROS 的官方迁移文档写得很清楚:NITROS(包括 CUDA with NITROS 和 PyNITROS)将被移除,取而代之的是 ROS 2 的 rosidl::Buffer 配合 CUDA buffer backend,也就是把这套能力从厂商中间件上移到 ROS 2 原生机制里。对应的仓库已经在 2026 年 9 月标记为 deprecated,NITROS 概念页也只保留在旧版本文档里。
这件事本身挺有信息量:“GPU 零拷贝”正在从厂商专有中间件,变成机器人中间件的原生部分。 如果现在做选型,我会直接看 rosidl::Buffer 这条线,而不是往 NITROS 上投入。
(顺带说一句:中文材料里常见的那张”NITROS 把链路变成 GPU Memory → GPU Tensor → GPU Operator”的图,在 NVIDIA 官方文档里找不到对应表述,属于第三方概括。官方描述的是类型适配/协商加上 GPU memory buffer 共享。引用时注意区分。)
执行图:Holoscan
Holoscan 更接近一个实时流式 AI 运行时。它把计算组织成执行图:
1 | Sensor → Operator → Operator |
然后由 scheduler 决定节点的执行顺序。几个值得记的具体点:
- 官方术语不是 “Branch” 而是 Dynamic Flow Control,它覆盖条件分支、循环和动态路由,不只是静态分叉;
- 调度器有三种——Greedy、MultiThread、Event-Based。MultiThreadScheduler 已被标为 legacy,官方推荐 Event-Based Scheduler;
- CPU pinning 和 Linux 实时调度(
SCHED_FIFO/SCHED_RR)都是官方支持项,CUDA stream 有独立章节; - Holoscan 早期面向医疗设备,从 4.0 起明确转向 physical AI,加入了人形与工业机器人、汽车场景,还补了 EtherCAT 支持(对接关节控制器和电机驱动)和 Pose Tree(传感器—连杆—工具—世界坐标变换)。
对一个需要多级时间尺度、还要和电机驱动打交道的机器人系统来说,这些新增能力比它原来的医疗定位更有参考价值。
多模型服务:Triton(现名 Dynamo-Triton)
一台边缘 GPU 上可能同时要跑 YOLO、SAM、DINO、VLM、VLA、LLM、抓取策略、导航策略。Triton 提供的能力正好覆盖这一层:模型实例(instance_group)、动态批处理(Dynamic Batcher)、模型集成(Ensemble + ensemble scheduler)、限流(Rate Limiter)、优先级,以及多模型资源管理。通用的部分没必要自研。
唯一需要更新的是名字:Triton Inference Server 从 2025 年 3 月起归入 NVIDIA Dynamo 平台,现在官方叫 NVIDIA Dynamo-Triton。NVIDIA 明确说 Dynamo 不是 Triton 的替代品,两个名字目前并存,文档站页面标题也还是旧名——查资料时不要以为是两个不同的东西。
但有一个关键错位需要说清楚。 Triton 的优化目标是:
1 | Throughput / Batch / Resource Utilization |
而机器人真正关心的是:
1 | Deadline / Frequency / Jitter / Data Freshness / Action Staleness |
这是两种不同的调度哲学。前者愿意为了吞吐把单个请求往后排;后者不能——一个迟到的动作不是”慢”,而是”错”。所以在 Triton / TensorRT 之上,仍然存在一层属于机器人自己的调度空间,这是目前通用推理栈没有覆盖的部分。
底座:TensorRT 与 CUDA,以及一个容易踩的坑
再往下就是 TensorRT 和 CUDA。TensorRT 依然是 NVIDIA 边缘低延迟推理的主路径,支持 FP32/FP16/BF16/FP8/INT8/FP4/INT4、动态 shape,以及面向 transformer / LLM 的优化。官方也给了完整的机器人侧参考:Isaac ROS 的 DNN Inference 包里有 TensorRT node(官方称性能最佳)和一个 Triton node(模型不被 TensorRT 支持时兜底),模型准备走 trtexec --onnx=... --saveEngine=... --fp16 转成 engine plan。
但如果你打算在 Jetson 上做,有个坑必须先知道。 TensorRT 11.x 的官方文档明确写着:不支持 JetPack,Jetson 上的部署必须停留在对应 JetPack 版本支持的 TensorRT 10.x。同时 DLA(深度学习加速器)从 11.x 起不再支持,最后一次支持是 10.7。
这条对机器人选型影响不小——机器人的推理几乎总在 Jetson 这类边缘设备上,而”最新版 TensorRT”目前恰恰是 Jetson 用不了的那个版本。
五、异构调度:一层还没人做完的东西
假设一块 5090 或者 Jetson 上同时要跑这些:
1 | DINOv3 / SAM / YOLO / Qwen-VL / VLA / LLM / 抓取策略 / 导航策略 |
Infra 要回答的问题就变成了一串:
1 | 谁常驻显存? 谁可以卸载? |
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是配置项,而是调度器的元数据。机器人调度需要的核心字段大概是这样:
1 | frequency deadline priority |
换成一张表会更直观:
| 模块 | 目标频率 | Deadline | 优先级 |
|---|---|---|---|
| Controller | 1000 Hz | 1 ms | 极高 |
| Fast Policy | 50–200 Hz | 5–20 ms | 高 |
| Detection | 10–30 Hz | 30–100 ms | 中 |
| VLM | 1–5 Hz | 200–1000 ms | 低 |
| Logger | Best Effort | 无强约束 | 最低 |
把这张表和 vLLM / Triton 的调度目标放在一起看,差别就出来了:它们的 scheduler 优化的是吞吐利用率,而这张表要的是每一行都不错过自己的 deadline。 前者可以在负载高时把请求排队,后者不能——Controller 那一行错过 1 ms,机器人可能已经在撞东西了。
这也是我认为目前最可能形成真正壁垒的一层:通用的推理栈不会为机器人做这件事,而做机器人的人又大多不做调度。
六、该用什么指标衡量
如果只能留一个指标,是这个:
1 | Observation → First Valid Action Latency |
但它必须和下面这几组一起看,否则很容易自欺。
推理延迟的分位——P50 / P95 / P99 / worst-case。只报平均值在机器人场景里没有意义。
实时性——控制频率、策略频率、deadline miss rate、延迟抖动(jitter)。
数据新鲜度——这一组是 LLM Infra 里完全没有的:
1 | Observation Age |
它回答的是”我用来做决策的那份信息,现在是几秒前的?”
GPU 效率——利用率、显存占用、模型常驻情况、内存拷贝量、kernel 空转时间。
最后,也是最容易被跳过的一步:延迟降下来之后,回去看任务成功率还在不在。因为延迟和成功率在很多设计里是此消彼长的——比如为了快而减少重算、复用更旧的缓存,精度就会掉。
所以这件事的目标不该写成”跑得最快”:
在任务成功率基本不下降的前提下,把 Observation → Action 的闭环延迟压到最低。
前半个条件是约束,不是补充说明。
七、现在处在什么位置
用三句话概括这三层 Infra 的话:
LLM Infra:让 Token 出得更快。
VLM Infra:让视觉 + Token 处理得更快。
Robot Infra:让 Observation → Action 的整个闭环更快、更稳定、更确定。
如果只是把 vLLM、TensorRT、KV Cache、量化、投机解码这些组合起来,那做的仍然只是 LLM / VLM 推理优化——它是必要条件,但构不成机器人 Infra 本身的差异。
真正能拉开差距的,是这几件事的组合:
1 | Shared Observation / Perception |
目前的状态是:这些组件各自都已经被验证过了——视觉缓存有 VLA-Cache,快慢分层有 Helix 和 GR00T N1,异步动作块有 LeRobot 和 OpenVLA-OFT,动作表示有 FAST,传输和执行图有 NITROS / Holoscan 这一层。但还没有出现一个像 vLLM 那样统一且成熟的 Embodied Inference Runtime,把它们装进同一个运行时里。
这也是我觉得这个方向目前最值得投入的原因:单点都有人做过了,缺的是把它们编排成一个以 deadline 而非吞吐为目标的东西。
再往远看一层,可能长出来的是机器人自己的感知总线(Perception Bus):RGB、深度、特征、检测、跟踪、掩码、位姿、语义状态都挂在一条总线上,任何模型都能复用已经算好的感知结果,而不是每个模型都从原始图像重新来一遍。目标不是强迫所有模型共用一个 backbone——那会牵动所有模型的训练——而是让复用成为默认选项。
一句话收尾
机器人推理基础设施的价值,不在于把某个模型的推理速度再提 10%,而在于让一堆异构模型、技能和状态,能以可预测的低延迟进入机器人的闭环。
这件事目前还没有标准答案,也没有成熟的开源实现。对做机器人系统的人来说,这既是风险,也是空间。
附:本文引用的工作
视觉缓存与推理加速
- VLA-Cache: Efficient Vision-Language-Action Manipulation via Adaptive Token Caching — NeurIPS 2025,arXiv:2502.02175 — https://arxiv.org/abs/2502.02175
- OpenVLA-OFT: Fine-Tuning Vision-Language-Action Models: Optimizing Speed and Success — RSS 2025,arXiv:2502.19645 — https://arxiv.org/abs/2502.19645
- FAST: Efficient Action Tokenization for Vision-Language-Action Models — Physical Intelligence,arXiv:2501.09747 — https://www.pi.website/research/fast
- VLASH: Real-Time VLAs via Future-State-Aware Asynchronous Inference — arXiv:2512.01031(预印本)— https://arxiv.org/abs/2512.01031
快慢双系统架构
- Figure Helix: A Vision-Language-Action Model for Generalist Humanoid Control — https://www.figure.ai/news/helix
- Figure Helix 02: Full-Body Autonomy — https://www.figure.ai/news/helix-02
- NVIDIA GR00T N1: An Open Foundation Model for Generalist Humanoid Robots — arXiv:2503.14734 — https://arxiv.org/abs/2503.14734
异步推理与运行时
- LeRobot(Hugging Face)异步推理:Policy Server / Robot Client 结构 — https://github.com/huggingface/lerobot
工程底座
- Isaac ROS 与 NITROS 迁移说明(NITROS 已弃用,转向
rosidl::Buffer)— https://nvidia-isaac-ros.github.io/concepts/rosidl_buffer/nitros_migration.html - NVIDIA Holoscan SDK — https://docs.nvidia.com/holoscan/sdk-user-guide/index.html
- NVIDIA Dynamo-Triton(原 Triton Inference Server)— https://developer.nvidia.com/dynamo-triton
- NVIDIA TensorRT(注意 11.x 不支持 JetPack)— https://docs.nvidia.com/deeplearning/tensorrt/latest/index.html
- Isaac ROS DNN Inference(
TensorRT node/Triton node)— https://nvidia-isaac-ros.github.io/repositories_and_packages/isaac_ros_dnn_inference/index.html
本文涉及的外部工作均已核对一手来源(论文、官方博客、官方文档)。文中标注为”我认为 / 我倾向于”的部分是判断,不是被验证的结论;引用的具体数字以对应论文版本为准,部分工作(如 VLASH)仍在预印本阶段、指标在版本间有过修订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