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路云一体化:项目变多了,钱变少了
这篇梳理车路云一体化的政策、技术与商业现状。政策文件与论文按一手来源引用,券商研报和媒体口径单独标注,未能核实的内容不写成结论。文中的 arXiv 编号我都核对过页面,其中几个编号在整理时被纠正过,下面用的是核实后的版本。
先说结论
车路云一体化在中国是一条官方明确的路线:2024 年 1 月五部门印发试点通知,7 月公布 20 个试点城市(联合体),政策甚至给出了量化指标——路侧设施与路口联网率不低于 90%,试点车辆 100% 搭载 C-V2X 车载终端。
学术侧的协同感知也已经体系化。从 2018 年第一个特征级融合框架,到 2022 年三个数据集集中出现,再到 2024 年的异构协同与 2025 年的路侧-路侧数据集,方法链条是完整的:“多车协同能提升感知”这件事,学术界已经证明过很多遍了。
但产业侧出现了一个反直觉的数字:2025 年项目数量同比增加约 20%,市场规模却下降超过 30%(赛文研究院报告摘要)。项目变多、单个项目变小、总投资收缩。
我的判断是这样:技术不是当前的瓶颈,缺的是商业闭环和公平评测。 路侧设备装起来之后,谁付费、按什么标准验收、收益归谁,这三个问题都还没有公认答案。
政策把要求写成了数字
268 号文(《关于开展智能网联汽车”车路云一体化”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》)把系统拆成三层:
- 车端:单车智能为基础,加装 C-V2X 车载终端负责本车感知决策;
- 路侧:相机、激光雷达、毫米波雷达加路侧计算与通信单元,官方表述是”能感知、会思考、可进化、有温度”;
- 云端:城市级服务管理平台,采用边缘云—区域云—中心云三级架构,负责全量数据接入、融合与监管。
试点文件里的量化要求值得单独看,因为它们决定了工程量级:
| 要求 | 数值 |
|---|---|
| 路侧设施与路口联网率 | ≥ 90% |
| 试点车辆终端搭载 | 100% 搭载 C-V2X |
| 智慧停车场 | 试点 ≥10 个,每个 ≥30 车位 |
| 场景示范 | 智慧乘用车、城市物流配送车、低速无人车等规模化 |
截至 2024 年 7 月的官方存量口径是:17 个国家级测试示范区、7 个车联网先导区、16 个”双智”试点城市,开放测试道路超 3.2 万公里,发放测试牌照 7700 多张,路侧单元部署超过 8700 套。
20 个试点城市名单也在那时公布:北京、上海、重庆、鄂尔多斯、沈阳、长春、南京、苏州、无锡、杭州—桐乡—德清、合肥、福州、济南、武汉、十堰、长沙、广州、深圳、海口、成都。
学术侧:协同感知在解决什么问题
单车主视距内的感知受遮挡和视距限制——一辆大车挡住前方,本车就看不见。协同感知的思路是通过 V2X 通信聚合多个智能体的信息,把”谁能看见”扩展成”车队和路侧都能看见”。
融合范式分三档:早期融合传原始数据,带宽最贵;中间(特征)融合传 BEV 或特征图,是当前主流;晚期融合传检测结果,最省带宽但精度最低。
timeline
title 协同感知的数据集与方法
2018 : F-Cooper 首个特征级协同框架
2020 : V2VNet 感知与预测联合
: Who2com / When2com 通信选择与调度
2021 : DiscoNet 蒸馏协同图
2022 : OPV2V 首个大规模仿真 V2V 基准
: DAIR-V2X 首个大规模真实车路数据集
: V2X-Sim 多智能体仿真基准
: Where2comm 空间置信图
2023 : V2X-ViT 视觉 Transformer 协同
2024 : HEAL 异构智能体协同
2025 : RCooper 真实路侧-路侧数据
数据集这条线能看出问题的演进方向:
| 数据集 | 年份 | 协同类型 | 意义 |
|---|---|---|---|
| OPV2V | 2022(ICRA) | 仿真 V2V | 首个大规模车车协同基准与融合管线 |
| DAIR-V2X | 2022 | 真实车路(V2I) | 首个大规模真实车路协同 3D 检测数据集 |
| V2X-Sim | 2022(RA-L) | 仿真多智能体 | 覆盖检测、跟踪、分割的多智能体基准 |
| V2X-ViT | 2023(ICCV) | 含噪声与时延设置 | 提供位姿噪声、时延下的鲁棒性评测 |
| HEAL | 2024(CVPR) | 异构协同 | 处理”新的异构智能体不断出现”的开放问题 |
| RCooper | 2025 | 真实路侧-路侧 | 把协同从”车与车、车与路”扩展到路侧之间 |
方法侧最核心的约束是带宽:中间融合的特征量随智能体数量线性增长,不可能无限传。Where2comm 的做法是用一张空间置信图决定”发什么、发给谁”——只在对方可能感兴趣的区域传特征。这类”选择性通信”是过去几年最活跃的方向之一。
HEAL 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:现实里协作方的传感器和模型都不一样,不能假设大家都是同一款车。它把异构对齐当成开放问题,目标是新类型的智能体接入时成本尽量低。
两种账本
技术账和商业账必须分开看,因为它们的结论相反。
技术账:数据集从仿真走到真实,从车-车走到车-路、路-路;方法从”传数据”走到”选择性传特征”;鲁棒性(位姿噪声、时延)有专门基准。这条线是往上走的。
商业账:单体项目确实做起来了——北京的车路云一体化新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总投资约 99.39 亿元、覆盖 13 个区约 6050 个路口(券商研报拆解口径,非官方);武汉规划了约 2324 平方公里的部署范围,并设立全市统一运营主体。但 2025 年行业整体是”项目数量 +20%、市场规模 −30%”。
这个组合的含义是:单子变碎、变小,总投资在收缩。 路侧感知的钱主要来自政府专项债、地方国企和高速运营方,投资回报机制没有闭环——设备装完之后,靠什么收费、向谁收费,目前没有跑通的公开样本。
这可能是整个方向当前最大的争议点,而且它不完全是技术问题。
路侧的价值主张,和它的三个前提
把路侧的作用拆开会更容易看清争论。路侧感知主要提供三类价值:
- 超视距:看到本车视野之外的情况,比如被大车遮挡的横穿行人、路口另一侧的排队;
- 盲区覆盖:在遮挡密集的路口提供”上帝视角”,这类场景单车无论算法多强都解决不了;
- 全局信息:路口级的信号相位、排队长度和调度意图,用于做更优的通行决策。
这三类价值在论文里都有对应证据——协同感知的核心指标,本来就是”遮挡场景下的检测提升”。但它们成立有三个前提:
- 联网率要够高。 路侧看到的东西如果传不出去或传得不够快,价值就会衰减。这也是试点把”联网率不低于 90%”写进量化指标的原因;
- 时延要进预算。 V2X-ViT 专门构造了位姿噪声与时延下的鲁棒性评测,说明这两项误差会直接吃掉协同收益;而真实 4G/5G 网络抖动下的性能损失,目前缺少公开的系统性评测;
- 口径要统一。 不同厂商车端和路侧的特征空间互不相通,异构协同(HEAL 这类工作)是学术回应,产业侧依赖标准与数字身份的推进。
三个前提里,第一个是钱的问题,第二个是工程问题,第三个是标准问题。这正是”技术已经成熟”和”能规模落地”之间的差距不会自动消失的原因。
学术侧真正在卷的是什么
把协同感知的方法拉平看,竞争的维度只有三个:
精度——遮挡场景下能把检测率提升多少,这是所有数据集论文的主指标。
带宽——传多少信息才能换到这个精度。中间融合的特征量随智能体数量线性增长,所以”选择性传”是过去三年最活跃的方向:有的工作决定跟谁握手,有的决定什么时候通信,Where2comm 用空间置信图决定传哪些区域。这三条线的共同假设是:大部分特征对协作者没有用,通信应该花在对方真正关心的区域。
鲁棒性——位姿误差、时延、丢包下还能不能协同。V2X-ViT 把这三项做成了标准评测设置,我认为这是最容易被忽视、也最有实际价值的一环:真实部署里传感器标定误差和网络抖动是常态,不是异常。
换句话说,这个方向已经从”证明协同有用”进入”证明协同在什么条件下还有用”的阶段。而后一类证据,恰好是量产决策最需要、目前又最缺的。
海外在走三条不同的路
| 维度 | 中国 | 美国 | 欧盟 | 日本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通信制式 | C-V2X(向 5G/5G-A 演进) | C-V2X(DSRC 退场) | ITS-G5 与 C-V2X 并行 | ITS Connect(760 MHz)向 5.9 GHz 演进 |
| 主导方 | 政府主导基建与试点 | 联邦定频谱与计划,州和地方部署 | 成员国加欧盟法规 | 车企与政府联合 |
| 核心目标 | 产业化”中国方案”,三级云控 | 交通安全优先 | 数据共享与隐私合规 | 安全驾驶辅助与协调型自动驾驶 |
| 部署现状 | 20 个试点城市、RSU 超 8700 套 | 分散部署,2028 覆盖目标 | 跨国走廊(C-Roads) | 2015 年起量产商用 |
美国的进展值得单独说:FCC 在 2024 年 11 月通过最终规则,把 5.9 GHz 上部 30 MHz(5.895–5.925 GHz)正式保留给 C-V2X,规则 2025 年 2 月 11 日生效,并要求 DSRC 向 C-V2X 迁移。频谱不确定性结束之后,USDOT 的全国 V2X 部署计划给出 2028 年的覆盖目标(约 7.5 万英里州际公路与 25% 信号交叉口,媒体口径)。
欧盟走的是”数据法规加跨国走廊”的路线:在 ITS 指令框架下发布授权条例(包含实时交通信息一条,要求成员国通过国家接入点以统一标准供数),修订版 ITS 指令已在 2024 年发布,C-Roads 平台负责组织成员国做跨国走廊的协同服务部署。这条路线的重心不在路侧硬件,而在数据共享的合规与互操作。
日本是商用最早的一个:760 MHz 的 ITS Connect 从 2015 年就上车,丰田、本田的多款车型搭载;随后在国家级项目里做协调型自动驾驶的大规模实证,并开始向 5.9 GHz 与 C-V2X 演进。
三条路线的选择其实对应三种”谁承担成本”的答案:美国联邦层面负责频谱与规划、部署交给州;欧盟把成本放在数据合规与互操作上;日本由车企主导商用。中国则是政府主导基建与试点。路线差异的背后是投资主体差异,不是技术差异。
路线之争的新格局
“单车智能还是车路协同”这个争论在 2021 年前后是”二选一”的架势,端到端大模型出现后重新洗牌。
一边的观点是端到端让 L2 直接跨越到 L4 成为可能(2026 年 4 月的公开讨论中,何小鹏与卓驭沈劭劼都表达了类似判断)。另一边是官方与学界的定调:单车智能是基础,车路云一体化是升级(李克强院士),路侧的价值转向安全兜底、监管与数据底座。
特斯拉 FSD 在 2025 年 2 月 25 日起向中国部分车主分批推送城市道路辅助驾驶(L2 级、6.4 万元选装),被不少讨论当作”纯视觉单车路线天花板”的检验。
我的理解是:争论的焦点已经从”要不要路侧”变成了”路侧的钱从哪来、谁买单”。 因为路侧的价值主张(超视距、盲区、全局调度)在技术上是成立的,但它的收益是社会化的——事故率下降、通行效率提升的好处分散给所有用路人,而成本集中在一个主体身上。这是典型的需要公共投入的结构,商业模式自然难闭环。
(网上流传”何小鹏 2021 年明确表态不做车路协同”的报道,我没有检索到原文,不作为事实引用。)
取舍与局限
带宽与性能的权衡还没有真实信道下的系统评测。 选择性通信(Where2comm)、时机调度(When2com)、特征压缩都在论文里有效,但真实 4G/5G 网络的丢包、抖动下性能损失多少,缺少公开的系统性评测。
标准化还在路上。 不同厂商的车端和路侧特征空间互不相通,268 号文把数字身份、信息交互标准和场景数据库列为试点任务,产业侧的实际进展没有统一口径。
数据集有 sim2real 缺口。 早期三大数据集里两个是仿真;真实数据集在 2022 年之后补位,但”车、路、云全链路且带时延标签”的公开数据仍然稀缺。这既是缺口,也是个人研究者最容易切入的位置。
最后留下的结论
车路云一体化现在的状态是:技术账很清楚,商业账不清楚。
学术界已经用一长串数据集和方法证明”协同能提升感知”,政策也把要求写成了可验收的数字。但设备装好之后的价值如何变现,没有跑通的样本——2025 年的”项目 +20%、市场 −30%”就是这个状态最直接的读数。
如果你想做研究而不是判断商业,公开数据集(OPV2V、DAIR-V2X、RCooper)加上统一的”精度—带宽—时延”三元评测,是门槛最低、也最缺人的位置:现有论文各报各的口径,缺一份公平对比。
参考资料
- OPV2V: An Open Benchmark Dataset and Fusion Pipeline for Perception with Vehicle-to-Vehicle Communication
- DAIR-V2X: A Large-Scale Dataset for Vehicle-Infrastructure Cooperative 3D Object Detection
- V2X-Sim: Multi-Agent Collaborative Perception Dataset and Benchmark for Autonomous Driving
- V2VNet: Vehicle-to-Vehicle Communication for Joint Perception and Prediction
- CoBEVT: Cooperative Bird’s Eye View Semantic Segmentation with Sparse Transformers
- Where2comm: Communication-Efficient Collaborative Perception via Spatial Confidence Maps
- V2X-ViT: Vehicle-to-Everything Cooperative Perception with Vision Transformer
- An Extensible Framework for Open Heterogeneous Collaborative Perception(HEAL)
- RCooper: A Real-world Large-scale Dataset for Roadside Cooperative Perception
政策与市场









